相关文章

浙江松阳平田村的另类民居改造:老房子的心脏复苏了

  ③

  ④

 ⑤

  图①为改造前的“爷爷家”二楼,阴暗、狭窄。图②③为改造后的“爷爷家”内、外部。

  图④为正在改造中的施工场景。图⑤为远眺平田村美如油画。

  浙江省丽水市松阳县四都乡平田村里有一座老房子,是一座浙南地区普通的夯土民居。因为曾经是村民江斌龙祖父的住所,所以大家亲切地将这里称为“爷爷家”。

  中央美术学院建筑学院副教授何崴和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张昕接受了当地政府和业主的委托,将这座老房子重新设计改造。与以往常见的对古民居“修旧如旧”式的改造不同,何崴和张昕最终选择了更为前卫的做法,决定将之改造成一个符合国际标准的青年旅社。

  这种做法起初并不被当地政府和业主所接受,双方的思维和理念发生了激烈碰撞,民居改造的过程也是来自城市和乡村的新旧思想从对立、磨合到互相妥协和理解的过程。这一过程所折射出的中国农村普通民居再生中的众多问题值得深思,如村庄整体风貌与建筑个性的关系,新旧材料和构造的对比,地域习惯与国际认同之间的矛盾,传统的继承与活化之间的平衡等。

  “另类”的民居改造方法

  松阳县隐藏着100多个格局完整的传统村落,是华东地区传统村落数量最多、保存最完整的地方,被《中国国家地理》杂志誉为“最后的江南秘境”。

  平田村就是其中一个群山环抱的传统村落。这里海拔610多米,雨水充沛,云雾缭绕,古民居呈阶梯式层层铺开,所以又称“云上平田”。

  村庄虽然很美,但与许多传统村落一样,都面临老房子看起来很美,但住下来很难的问题。老房子缺乏防潮、取暖、消防等功能,使得居住的舒适度大打折扣,需要对建筑空间重新设计和改造。

  当地政府正是看到了这个“痛点”,邀请清华大学、中央美术学院等高校的建筑设计团队进行老房子的改造和功能新生。这一项目只是整个村落再生计划的一部分,希望通过对原有闲置民居的改造,赋予原民居新的功能,使其复活,并拉动整个村落的产业复兴和再生。

  在这个项目里,政府出资进行公共设施建设,包括修路、下水道、外部景观、电线入地等,然后和当地村民协商,修缮老房子的资金由有改造意愿的村民自己承担。

  几个建筑设计团队用抽签的方式决定了各自要改造的对象,根据相应的功能开始设计。就这样,何崴团队与爷爷家结缘。

  爷爷家位于平田村上平田部分(平田村分为上、下平田两个部分)的核心位置,毗邻村庄中现有的公共区域——“三角地”,是村民和游客歇息的主要场所。爷爷家由主体建筑和附属厨房组成,建筑为夯土和木梁柱结构,两层三开间;主要居住空间在一层,二层主要用于囤放粮食和杂物。建筑保存状况基本良好,但已经闲置。

  最初,何崴设想将这座老房子定位为一个公共服务建筑如咖啡、酒吧,可以为来到村子里的游人提供歇脚和餐饮服务。但这个定位被业主否定了,他和团队只好重新开始设计。

  经过对现有游客市场的观察和分析,何崴注意到现在平田村已经吸引了大量的年轻人来观光,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是年轻学生,却没有合适的场所住宿。于是他想是否应该为这些年轻人设计一个住所,它应该不同于普通的民宿,应更符合年轻人的习性、喜好,是年轻人相互认识、交友的场所。同时,也可以为房子的主人带来经济收益。

  为了实现这一功能,何崴团队没有因循国内传统村落中改造老房子的旧套路,没有采用常用的“修旧如旧”或者“新中式”的手法。而是引入了新材料、新空间模式和新场所感,并将新与旧并置在一起,形成一种具有张力的、时间性的对话。这是改造中最独特的地方。

  “这个房子是业主爷爷的房子,将近百年。我们希望给它一个年轻的内容,它服务于外来的年轻人,以后可能会有一些国外的年轻人来平田村旅行,所以我们力求在保护传统基调的同时给它一些新元素。”何崴说,“这些新的元素主要体现在内部,通过新老的对比、材料的对比、视觉和感知上的对比,让人觉得在外面看是一个很老的房子,但是走进去后是一种新的气象,这种强对比会产生很强的趣味性。”

  爷爷家的外部形态被完整地保留下来,几乎未变,仍然与周围的其他民居和谐共生在一起。只在二层朝向良好景观的一面开设了一个长窗,将阳光、空气和秀美的风景引入室内。

  但与谨慎对待外部形态不同,何崴对室内的改变很大胆:一楼,老房子原有的隔板被拆除,将建筑从原来的分隔状态转变为一个通透的大空间。这里成为青年人交流、休闲的场所,同时也是为村庄中的村民或游客提供歇脚的公共空间。

  二楼原来的功能是储藏,基本上没有隔墙,是一个通长的空间。何崴将一组“房中房”植入到原有的土房子中。它们由轻质材料建构,可拆卸、可移动、半透明,以一种轻轻的态度“放入”原有建筑相对厚重的内部空间。

  房中房的实际功能是青年旅社的居住单元,每个居住单元可容纳4至6人。设计特意采用了半透明的阳光板材料作为界面,营造一种柔和、模糊性的效果,与建筑原有的刚性生土材料形成对比。

  为了营造更具戏剧性的效果,房中房的表皮上开了大小不一的洞口。这些洞口一方面使相对单一的界面变得活跃起来,另一方面为界面内外的使用者提供了相互“窥视”的可能性。此外,房中房还是“可以行走的建筑”,构筑物底板下安装有一组万向轮,年轻人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推动建筑,完成空间的再造。

  “这个房中房,并不是为了哗众取宠,其实是我们尊重原有建筑历史信息的另一种方式。这种尊重不是常规的修旧如旧,我希望用对比的方式来体现和尊重传统。房中房可以拆卸、移动,是非固定的。它对原有的建筑结构没有任何触碰,互不黏合,完全可逆。未来如果农民不想经营了,只要把这个房中房拆除,就可以恢复到原来面貌。这与现在很多的农房改造不同,现在的农房改造会在里面新建一些固定隔墙,在某种程度上对原有房子的改变是不可逆的。”何崴说。

  新做法引来争议沟通和尊重是解决之道

  爷爷家的改造,在何崴和团队看来,青年旅社的功能赋予这个老房子一颗年轻的心脏,让它在沉寂多时以后重新苏醒,再活一次。

  但在当地政府和村民眼里,前卫的改造方式引来了他们的争议和疑虑。爷爷家的业主是平田村村民江斌龙,他长年在丽水市工作,有一定的经济实力,也有头脑和眼光,并一直与家乡保持着密切联系。他通过梳理自家闲置的农房,并租用周边一些亲属的空房,希望将上平田区域打造成一个具有设计感的乡村度假场所。

  即使在眼界比较开放的江斌龙看来,何崴的设计也是让人担心的。因为这既不同于他曾见过的传统民宿,也不同于常见的农家乐,他对游客是否会喜欢,会不会有人愿意来住很忧虑。

  而当地政府起初也持否定态度。因为房中房的构造采用了阳光板,这产生了很多争议。政府方面认为,透明的材料会不会产生私密性的问题,可能会引起安全隐患。

  “我说因为它是青年旅舍,我才敢于这么做,青旅是不同地方的年轻人相识、游戏的地方,所以它对私密性的要求比传统的民宿和旅馆要低,我们才采用这个透明材料。”何崴说,“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原来二层是一个储物空间,采光和通风都不好,所以我们希望通过一个半透明、轻质的材料,使这个年轻人居住的单元更加通透,有很好的采光和视线。”

  为了让江斌龙和当地政府接受这新鲜的设计理念,何崴和团队进行了反复沟通和磨合。他说,在乡村做事,设计只是其中很小的工作,而坚持、耐心、沟通更重要。

  何崴从不因农民看不懂设计图就放弃讲解,他坚持一定要以农民接受的方式讲到他们懂为止。他会反复沟通,讲明白为何要这么做,这样做的优劣之处各是什么,然后由村民来做选择,而不是简单粗暴地告诉村民必须这么做。

  这个过程中有时他说服了村民,有时他被村民说服。“这需要耐心和毅力,把原来在城里做建筑师那种导师式的态度放平,哪怕他是一个不懂得建筑的农民,也要和他平视,因为虽然他不懂得设计,但他懂得生活,他知道要什么样的生活。我们一直保持着一种和农民一起工作的状态,平等地和当地工匠讨论,甚至故意留一些地方给工匠去自由发挥,留下手工的痕迹,因为这样才是农村,这样才真实。”何崴说。

  在何崴看来,中国的农民虽然很多观念比较固化,但其实很聪明,只是有时信息比较闭塞。如果真正从村民的视角去思考,能够为他们服务和带来利益,大部分时候他们的观念会逐渐转变。“当农民的需求和我们的设计有冲突时,大部分情况下我们会妥协。因为要照顾他们真实的想法,希望在实现我们个人理想的同时真的为农民做点事。”何崴说。

  普通旧农房的新生之路

  爷爷家改造成青年旅社最终花费20万元,目前已对外营业。但一座老房子在建筑上完成了改造并不意味着一切结束,恰恰相反,这只是一个起点,老房子能否持续运营下去,才是它能否真正复兴的关键。

  对此,何崴从一开始设计时就考虑到产业策划,这也是他为何坚持要做房中房的原因,他希望这能成为爷爷家的一个独特卖点。“我和江斌龙说,你要告诉顾客,这是一个游戏的建筑,可以在里面推动几个房子去改变空间组合,这个房子可以和人互动,这其实不光是建筑设计的问题,也是一个运营问题,能够让使用者觉得这个房子是有趣味的设计。”何崴说。

  何崴和团队还在帮助爷爷家做一些旅游商品的开发,如平田村有端午茶,就是端午节时采的草茶,他会告诉江斌龙如何将这个产品做成特色商品。

  即使提前做了很多功课,下了很多功夫,但在现实的深山中运营一家青年旅社,并不是简单的事。目前爷爷家在冬季的入住率并不高,反而一楼的咖啡厅效益更好,填补了周围没有公共交流场地的空缺。

  对此,何崴怀着一颗平常心,他说爷爷家只是整个村落保护发展规划中的一个小点,他期望这个点是有趣和新鲜的,使用者真正喜欢它,目的就达到了。“因为只有喜欢它、使用它,才意味着这个房子会复活,会给农民带来经济回馈,那它就有生存的条件,有取得经济收益的来源,村庄的活力就会回来。”何崴说。

  爷爷家只是千千万万普通旧农房中的一座,这些普通的民居不像古建筑,没有什么鲜明的特点,也没有什么文物保护的价值。但是它是整个村庄的基底,如果失去了它,就像庄稼失去了土壤一样,一个村落就丧失了魅力。

  这些大量民居的产权属于农民自己,很多村民还在里面居住生活。所以,它的保护和复兴方式不同于文物保护,很多学者和设计师都进行了各种尝试。

  在何崴看来,对于这些普通旧农房不应像标本似的保留。他认为,农民的生活要继续往前发展,一定要想到一个办法既能够尊重传统,又能同时回应当代。

  “我们看到很多问题,为什么农民不住在老房子里?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老房子很难满足他们当代的需求。我们以前曾做过福建土楼的调查,福建土楼从文化的角度看非常经典,但是大部分都闲置了,因为它没有上下水、厕所,没有私密性。农民也要过当代生活,所以我们一直强调要在保留传统的情况下赋予新的活力。”何崴说。

  如何赋予新的活力,只能用传统的工艺、材料和形式吗?何崴认为不一定,就像元宋、明清、民国时期的村庄,也有很多变化。如果只是活在历史的包袱里,就不是一种文化的复兴,只是一种文化的追溯。“我认为复兴不在复,而在兴,在于怎么让它重新兴旺起来。通过好的设计、业态、经营,把年轻人重新吸引回来,重新赋予村庄活力,这是中国现在的村庄急需解决的问题。”(本报记者 李婧)